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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羊犬
kamshing.tsang@singtaonewscorp.com
金成
電影《美國狙擊手》中的父親經常跟兩位兒子說:「這世上只有三種人,其一是綿羊;其二是把綿羊撕裂吞噬的狼;其三是保護綿羊免於被狼宰殺的牧羊犬。」很多人會一廂情願選擇當一頭牧羊犬,卻未必考慮清楚自己有沒有能力,更重要是為了挽救別人而願意犧牲到甚麼程度。被伊斯蘭國割頭的日本人後藤健二是一名自由記者,也是媒體製作人及紀實文學作家,他長年累月身處伊拉克、阿富汗、索馬里、敍利亞等人間地獄,在主流媒體以外提供戰爭真相,報道當地平民百姓飽受戰事摧殘的苦痛。很明顯,後藤健二是頭牧羊犬,縱使他無悔從容就義,他的選擇最終難免讓家人摯友陷入巨大痛苦。

真人真事改編而成,由奇連依士活導演的《美國狙擊手》(American Sniper),主角凱爾(Chris Kyle)長大成人後,遵從父親保家衞國的訓示, 1998年他看見美國大使館爆炸案和海軍招兵公告後,以中年姿態加入了海豹部隊。當中最玄妙是訓練期間,凱爾射靶的成績不過爾爾,但當他瞄到活靶時,即使是相距一千公呎之遙,他也能把自己的呼吸跟對方連繫上,然後把子彈老遠送到對方心臟去。神槍手的技術讓凱爾成為首席狙擊手,在結婚後沒多久發生「九一一事件」,他被派遣至伊拉克執行狙擊手任務,在遠距離監控一切有可能對陸戰隊不利的目標,然後一舉擊殺之,這頭牧羊犬本性必須兇猛果斷。

可事情卻不如想像般簡單。後藤健二熱衷為飽受戰火的孩子發聲,他是頭向世界宣揚愛與公義的牧羊犬;而凱爾在他第一次前往伊拉克執行保衞陸戰隊的任務時,他已經沒手震地連環槍殺準備前往炸掉美軍坦克的兩母子。那孩子看來只有十歲,大概連他自己也不明白,自己攜著跟自己半個身軀般重的手榴彈,可以把自己和其他數以十計的人命一併轟掉。作為牧羊犬,你務必有連這頭小狼也幹掉的狠心。男主角只能這樣釋懷,這母子其實只要走前十多步,他們也一定會自己炸死自己的,你放他一槍,只是早三數秒了結他的生命,而且這更關乎保衞同僚的安危。於是乎他四次出征伊拉克,創出了遠距離射殺一百六十多人的紀錄,成為「美國軍事史上最致命狙擊手」,同僚們一直稱他為「傳奇」,然而這頭牧羊犬心裡所承受的痛苦,未必在後藤健二之下。

凱爾首度出征之時,自己的兒子剛出世,偏偏他卻要把別人骨肉的生命遞奪。執行這項任務,便要預算將來接受上天的審判,背上一條殺害孩子的彌天罪名,他必要有充分的理據和膽量在上帝面前抗辯,又或者根本預了把上天堂的位置讓出來。他能勇於面對自己一手血腥,卻諷刺地不能抽離伊拉克這片最讓他仇視的土地,即使回到美國家鄉,戰爭經歷讓他的神經處於超繃緊狀態,面對自己的太太和一雙可愛兒女,他仍然雲遊太虛,完全沒有投入幸福家庭之意圖。

他仍然懷念那一千米,即是要把三個標準運動場的圓圈拉直的距離。那距離,肉眼沒可能看得見,也絕對不是人類可以瞄準,只能靠心。凱爾的好友同僚就是在伊拉克被另一位當地狙擊手遠距離殺害,即使他的太太沒可能理解作為一頭雄性牧羊犬的復仇壯志,他仍然堅持在沒必要的情況下第四回出征伊拉克。兩位神射手的對決,是電影中稍具劇戲性的一幕,最後雙方只能憑意念射出子彈,而倚賴命運在中間拉扯引線,讓神之手把那顆子彈送往另一方的太陽穴。當牧羊犬當綿羊或當狼是個人選擇,然後上天自會安排故事大綱,很多細微情節還需當事人親自經歷,奧妙處就是讓你猜到結局,未必估中劇情。不一定讓你戰死沙場,甚至讓你在最危險的地方悻免於難,卻又不等如賞你一個善終。凱爾最後的死法,沒有後藤般悲壯,卻被命運嘲弄得更徹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