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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愁
kamshing.tsang@singtaonewscorp.com
金成
如果晚年是一生的埋單結算,童年就是我們一切性格喜惡的形成。Pixar動畫向來只喜歡利用小孩子當故事主角,很明顯他們要探討人們的個性甚至命運是如何建構,不僅兒童適宜觀看,也讓成年人翻一下帶,今天的你是如何形成。

《Inside Out》最厲害不是在不同國家播映時由青椒換上西蘭花,是同一齣動畫蘊藏不容易察覺的層次,是天堂也是人間,給小孩看可以歡天喜地,同時又讓成年人淚流披面。《Inside Out》給我們重新溫習一遍,我們的情緒專員阿樂曾經主宰一切,可以說,我們對任何事物的初體驗都是會讓你想起很多記憶球怎樣累積起來,又那些核心記憶球是如何建立或摧毀自己的城堡。

小學好友得了癌症,第一次做手術時,醫生已老早聲明復發的可能性很大。西醫通常是這樣的,只要病例稍不尋常,要他們診斷出疾病之真正根源很不容易,但要他們判決病人最多捱幾多個月呀!幾年後會復發呀!通常都會一語中的。結果再復發,他選擇相信中醫,是本地最有名氣的治癌大師其中一位,花了三年時間,中藥日以繼夜的吃,腫瘤卻始終沒有消除,還逐丁點每天長大。只能說五年中藥保了他的正氣,癌沒有四處走的傾向,可是腫瘤大到一個地步,壓住了尿道造成長期創傷,血尿持續超過半年,結果還是要動第二回手術,把整個膀胱切除。跟我相近的年歲,真正一起捉迷藏玩兵賊長大的老友。看著他,真切地感受到他身體缺了某些部份,從此體外掛著一個盛載尿液的膠袋,明明傷口隱隱作痛,都依舊笑容滿面,我為他悲哀,他反過來安慰說沒大不了。終於想起,他是我的阿樂,跟我建立第一座友誼島。

他當買辦,一年到晚都在飛,碰巧我也定期離港,近年要碰面不容易,過年過節見面都是大班老同學聚會,詳談的機會不多。竟然要等到他做過手術躺在病房,我們才可以像小學時代般兩個人隨隨便便就談上幾小時。小時候他長得高大,我生得特別矮小,又喜歡口舌招尤惹事生非,打架打不過別人次次都要他出頭,當他是親生哥哥。小孩本來應該不會談論運氣,後來我們上了不同的中學,面對人生第一次重大的環境轉變和別離,沒有他在旁,確信那是少年時代走噩運的開端。我依然矮小依然口沒遮攔,可是再沒有大塊頭在旁守護,中學同學的背景開始複雜,初中學生開始流行聯群結隊,各有各背景和蠱惑,得罪人不是打架定勝負這麼簡單,還有大堆手尾,情緒和心智必須複雜起來。

可能這麼少年已領悟霉運,太熟悉愁滋味輕易散播負面情緒,也特別能夠感受別人的悲痛。除了有時想歪了會計畫做陸國榮,也想過當社工。可是最靈驗就是種愁得愁,藍色特別吸引藍色。只要你愁,特別能誘惑不少愁者前來傾訴。當你以為自己很受歡迎,許多人在你面前又吐又噴,苦水足夠注滿城門河,抒發過後拍拍屁股離去,他們歡天喜的範圍,沒預你一份。根據過往經驗,大多人開心時只記得阿樂,對阿愁往往敬而遠之;一旦遇上不如意,才想起阿愁這個嘔吐袋,再大吐大嘔。只可憐阿愁,一味累積負面情緒,自己的來不及清理又要趕緊接收別人的,不經不覺便成為堆田區。

事實到我們長大了,阿愁阿樂阿憎阿怒阿驚的顏色不再鮮明,明明發怒要裝作若無其事,明明幾憎又要堆砌笑容,明明悶要話開心,明明餐飯難食又要話從來未食過咁好食,明明設計肉酸又要話有錢真係想買,情緒專員的工作不再單純,不能隨心流露,要小心隱藏要互相混雜。人到中年,為生計營營役役,就算你不希罕相識遍天下,至少學會笑面迎人有求必應,順口開河說了一百次no problem和sure,正能量供應者往往最受歡迎。當然那位阿樂,不是童年時發自內心的同一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