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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願一生殺一人
kamshing.tsang@singtaonewscorp.com
金成
看里安納度(Leonardo DiCaprio)在《復仇勇者》的經歷,好幾次想認真規勸他,你不如死咗去算數啦,但他就是不服氣。Tom Hardy在他不能動彈的情況下,當著他面前殺害他的兒子,從此蒼茫大地之下,不能再跟此人共存於同一塊土地,也不可以跟這人呼吸一樣的空氣。所以明明四肢癱瘓,渾身深可見骨的傷口每天在發炎,他依舊咬緊牙關,在杳無人煙的冰天雪地闖過一次又一次的生關死劫。到頭來發現,由仇恨激發而來的人體潛能才是一枚勁量鹼性電芯,比所謂大愛小愛更具持久力。

聽說人年紀大了,患上老人痴呆症,再無近身記憶,一分鐘前發生的事情轉眼煙消雲散,卻仍會依稀記得誰人對待自己友善;更記得牢固的,是誰曾對自己虧欠,這個那個的債還沒有討回,一提起那仇人名字,本來下垂的眼睛都會瞪得炯炯有神。就是那位你恨之入骨的仇人,一直在補充你體內能源,一直保存你靈魂的溫度,千山萬水誓要找到他,等待再見一面,然後施展渾身解數把他煎皮拆骨,如果剛巧有點肚餓,甚至不介意直接吃其肉飲其血。

源頭其實是那頭熊一手造禍,好端端牠似乎不為食物,卻突如奇來襲擊里安納度。看得出有幾回,牠明明可以一口咬斷他的喉嚨,也可一記抓破他的面頰,但牠偏偏沒有這麼做,只是一味把他翻來覆去,在他身體肆意噬咬亂抓,牠好像就是要把他折磨到剛剛足夠死去又活來,渾身不能動彈地等待一切噩運降臨。這頭熊跟里安納度,前世也應該積累了很深的仇怨。然後里安癱瘓,衍生另一段更悲壯的深仇大恨。Tom Hardy一直看里安不順眼,終於找到這機會,利用千百種看來天經地義的理由,把他遺棄在荒山雪嶺,然後為了掩飾自己的陰毒涼薄,更在里安納度面前幹掉他的兒子,然後又把里安納度半埋葬,又不夠徹底,只剩下他半陷在泥土內,由一股濃烈的仇意保存神智清醒。打後的一小時,里安幾乎完全沒有對白,只一直倚靠吃生肉捕活魚來慢慢復元過來,一拐一拐趕上復仇之路,途中他的傷口沒停止發炎,遇上好幾回足以讓他多死幾次的危機,又遇上莫名奇妙對他照顧有加的人,然而這一切經歷沒有參悟價值,丁點兒無阻他要把Tom Hardy撕裂的決心。

有評論說,相對復仇的短短十多分鐘,這段鑽木取火的員捱苦過程未免太冗長,我反而認為恰到好處。看《火星任務》就是覺得所有危機都來如風去無影,Matt Damon遇險解難的過程實在有點兒戲。來到《Birdman》導演Alejandro Inarritu,再次把長鏡頭如同神級操作,把壯麗山河和陰暗人性水乳交融,復仇之怨毒濃烈得足以把銀幕撕破。里安說得很明白,來到結局,他已經了無所懼,他已經死過一次又一次,只是很奮力把軀殼維持著,矢志找到Tom Hardy雪恨。他要噬咬他撕碎他,他要直接毀滅他的靈魂,他要用他的鮮血和痛苦來彌補自己一切悲哀。他這下半生,就是為了追捕和屠殺這個人,遇神殺神遇佛殺佛。劇本是為Leonardo DiCaprio訂造,他總算沒有辜負角色,觀眾絕對看得出他的傷口無時無刻在發炎,在飢寒交迫的情況他也無時無刻在渾身發冷。但其實想說,Tom Hardy更厲害至少一點五倍,他的口音他的眼神他的靈魂就是惡毒無比,那種持續對里安無意識的懷惡和含恨,一直讓人不經意抖震。Tom Hardy明顯在襯托在成就里安納度,成就他報一個痛快淋漓的仇,成就他當上奧斯卡影帝,這世上竟然有這麼一位連自己厲害程度都可以控制自如的演員!里安納度這世狠狠幹掉過他,下輩子就別忘了欠他一個大恩惠!